红烧鸡爪端上来,颜色是深棕里透着油亮的红,像是被老抽和糖色反复浸染过。我夹起一块,指节处的软骨连着筋膜,咬下去先是软糯的胶质感,接着是筋的韧性——但火候稍欠,最里面的那根主骨还带着点倔强的硬,得用门牙刮着吃。汤汁浓得能挂勺,咸甜口里带着八角和桂皮的暖香,可惜收汁时没盯紧,最后半勺汤里浮着层明晃晃的油,喝下去有点腻。
咖喱土豆鸡胸肉是给孩子点的。土豆切滚刀块,大小不一,小的已经炖到沙沙的,大的还带着点硬芯;鸡胸肉切得偏厚,边缘有点柴,中间倒是嫩的——估计是怕煮老了,收火收早了。咖喱是超市常见的黄咖喱块,椰浆放得克制,所以香味不冲,倒是带着点奶甜的温和。孩子用勺子舀着拌饭,米饭裹着金黄的咖喱汁,连吃三碗——对家长来说,这比任何米其林星星都实在。
活珠子是店家送的“特色”。我盯着那颗带着血丝的蛋,头皮有点发麻。同桌的朋友敲开蛋壳,蛋白已经凝固成灰白色的胶状,蛋黄部分还带着点流动的暗红,最里面是未成形的小鸡雏——朋友说这是“精华”,我筷子都没敢伸。后来听他说,味道其实不怪,就是“有点腥,有点鲜,像在吃半熟的鸡蛋和肉的混合体”。但对我来说,光是看着那团模糊的血肉,就已经够饱了。

山芋是蒸的,切成了厚片。颜色是淡粉里透着黄,像是被水洗过的夕阳。我咬了一口,粉糯的质感在嘴里化开,甜味很克制,不齁,反而带着点植物本身的清苦——像是小时候在田埂边挖的野山芋,没那么多糖分,却更接近土地的味道。朋友说“烤着吃肯定更香”,我点头——蒸的山芋是温柔的,烤的山芋该是热烈的,就像同一首曲子,用钢琴和吉他弹,味道完全不同。

说回红烧鸡爪。我想起小时候我妈烧的鸡爪,总爱放毛豆米。毛豆吸饱了汤汁,比鸡爪还香,咬下去会爆汁。现在很多馆子为了省事,都不放毛豆了,改用干辣椒提味——但干辣椒的辣是浮在表面的,不如毛豆的鲜甜能钻进骨头缝里。这家店的鸡爪,要是能加点毛豆,或者把火候再足十分钟,让主骨也软下来,大概能更接近“家常”的味道——不是那种刻意追求精致的家常,而是“妈妈今天心情好,多炖了半小时”的那种家常。
咖喱鸡胸肉的搭配,其实有点偷懒。鸡胸肉容易柴,所以很多馆子会用鸡腿肉或者牛肉代替——但这家大概是为了照顾孩子,选了最安全的鸡胸。土豆和鸡胸的炖煮时间不一样,土豆需要久炖,鸡胸却不能煮太久,所以最后呈现的效果是“土豆刚好,鸡胸差点”。要是能把土豆先炖半小时,再下鸡胸,或者干脆换成鸡腿肉,这道菜的“拌饭指数”大概能再涨两颗星。
活珠子这种东西,吃的是猎奇,不是味道。我尊重吃它的人,就像我尊重吃臭豆腐、吃昆虫的人——但我自己,大概永远不会主动点。就像有人爱喝苦艾酒,有人爱喝奶茶,口味没有高低,只有合不合拍。朋友劝我“试试,真的不怪”,我摇头——有些食物,光是看着,就已经够了。

山芋是这次最惊喜的。现在很多馆子为了“精致”,会把山芋做成泥、做成球,甚至裹上糖霜炸——但最原始的蒸山芋,反而最难做好。火大了会塌,火小了会硬,甜度不够会寡,甜度过了会腻。这家蒸得刚好,粉、糯、甜、苦,四种味道在嘴里轮流登场,像一场小型的味觉交响乐——简单,却动人。
最后结账时,老板过来问“吃得怎么样”。我指着鸡爪说“火候再足点更好”,指着咖喱说“换鸡腿肉可能更香”,指着山芋说“这个蒸得不错”。老板笑着点头,没辩解,也没推销——这种态度,比任何“我们家的菜是祖传秘方”都让人舒服。家常菜的意义,大概就在这里——不端着,不装,好吃就是好吃,不好吃就改,下次再来,还是老味道。
这家的红烧鸡爪,我会再给一次机会,看看下次火候够不够;咖喱鸡胸肉,要是换成鸡腿肉,我会考虑点给孩子;活珠子,永远不会再碰;山芋,下次来还要点,蒸的烤的都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