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合国总部宴会厅的龙井虾仁端上来时,我盯着那抹青翠愣了三秒——虾仁裹着薄芡,颜色透亮得像刚剥的荔枝肉,可龙井茶末撒得过于规整,像是用尺子量过才摆的盘。第一口吃下去,虾肉弹牙,但茶香只在舌尖打了个转就散了,像是有人把茶叶泡开后又把水倒掉,只留了点残渣在虾仁上。
同桌的法国外交官用银叉戳了戳虾仁,转头问侍者:“这是用茶汤煮的?”侍者摇头,说只是炒制时撒了茶末。法国人耸耸肩,用叉尖挑起两颗虾仁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便放下刀叉,转头和邻座的日本代表聊起了清酒。我盯着盘里剩下的虾仁,突然想起杭州楼外楼的版本——虾仁要先用浓茶汤浸半小时,炒时再补一勺现泡的茶,这样茶香才能从里往外渗,咬开时会有股子清苦的回甘。今天的这道,更像是把茶叶当葱花使了。

茶艺表演倒是下了功夫。穿月白旗袍的姑娘演示宋式点茶,茶筅在建盏里搅出细密的沫饽,像堆了层雪。可当她用银匙舀起茶沫分给客人时,我闻到了股子陈茶的闷味——好的点茶要用当年新茶,且得是蒸青工艺的,这样茶沫才会绵密不散,喝起来有股子鲜灵劲儿。今天的茶沫刚入口就化了,像咬了口棉花糖,甜是甜,但没滋味。旁边美国记者凑过来问:“这和星巴克的抹茶拿铁有什么区别?”我指着茶沫说:“抹茶拿铁是糖水,这是没调好的茶汤。”他皱着眉喝了一口,把杯子推到一边:“还是我的黑咖啡实在。”
最让我意外的是龙井茶熏鲈鱼。鱼身切了花刀,铺在茶叶上蒸,本该是茶香渗进鱼肉,可端上来时,鱼皮泛着油光,茶叶却干巴巴的,像是被油溅过的旧报纸。我用筷子挑开鱼皮,肉质倒是细嫩,但茶香只浮在表面,咬到鱼腹时,只剩股子腥气。后来和后厨聊天才知道,他们为了省事,直接用了泡过的茶叶熏,可龙井茶熏鱼得用头道茶,且要现炒现熏,茶叶的香气才能锁进鱼肉里。今天的做法,倒像是把茶叶当柴火烧了,烧完还把灰撒在了鱼上。
不过也有惊喜。茶香藕粉羹端上来时,我本没抱期待——藕粉羹太常见,容易做得甜腻。可第一口吃下去,舌尖先触到的是桂花香,接着是藕粉的绵密,最后才有股子若有若无的茶香冒出来,像是在舌根处点了盏灯,不亮,但暖。问过厨师才知道,他们在藕粉里加了龙井茶汤,且用的是隔年陈茶——新茶太鲜,容易抢了藕粉的甜,陈茶的醇厚反而能托住桂花的香。我喝了两碗,同桌的德国代表也伸了勺子:“这比你们刚才的茶泡饭强多了。”
茶泡饭是道败笔。米饭煮得太软,泡了茶汤后直接成了糊,上面撒的海苔丝和芝麻像是被泡发的海绵,吸了水后软塌塌的。我舀了一勺,米饭顺着勺子往下淌,茶汤的苦味倒是足,可苦得单薄,像喝了口没加糖的中药。后来听侍者说,他们用的是现泡的浓茶,可茶泡饭得用温茶,且米饭要煮得偏硬,这样泡开后才有嚼劲。今天的做法,倒像是把茶和饭强行揉在了一起,谁都没讨到好。

最让我感慨的是茶器。龙泉青瓷的茶杯摆了一排,釉色青得像雨后的山,可摸上去却有点糙——好的青瓷得经过三次素烧、两次釉烧,釉面才会像玉一样温润。今天的杯子,釉色倒是匀,但摸起来像涂了层清漆,少了点手作的温度。旁边日本代表拿起杯子端详了半天,突然说:“这釉色,像我们京都的清水烧。”我摇头:“清水烧的釉更透,像能看见底下的胎骨;这杯子,釉太厚,盖住了胎的灵气。”他笑了笑,把杯子放回托盘:“还是喝我的抹茶碗吧。”

散场时,我路过展览区,盯着“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”的标语看了半天。浙江的茶产业确实厉害——327.5万亩茶园,1339亿的全产业链产值,出口量全国第一。可今天的茶宴,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展示会:茶艺表演够漂亮,茶器够精致,可茶本身的滋味,却被这些形式盖住了。就像那道龙井虾仁,虾是好的,茶也是好的,可炒在一起,反而没了灵魂。
回酒店的路上,我买了杯星巴克的抹茶拿铁。喝第一口时,突然想起今天的点茶——都是茶,可一个为了喝,一个为了看。可能这就是浙江茶走向世界的代价吧:要让人记住,总得先把形式做漂亮;可要让人爱上,还得把滋味做实在。今天的茶宴,形式够了,滋味还差点火候。下次再来纽约,我倒想看看,他们能不能把这两样都做好。
这顿茶宴,我不会特意再来吃。但那碗茶香藕粉羹,我倒想问问厨师,能不能把方子给我?我想回家试试,用今年的新茶,煮一锅真正的茶香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