肥鱼锅端上来时,汤色是浑浊的奶白,像熬了六小时的牛骨汤。我用勺子搅了搅,浮着几粒枸杞和葱花,底下沉着半透明的鱼胶。第一口汤下去,喉咙先被烫得缩了一下,接着是鲜味直冲鼻腔——不是味精的尖锐,是鱼骨和鱼油慢慢熬化的醇厚,像小时候外婆用鲫鱼炖的汤,但更浓,更绵。

肥鱼是鮰鱼的一种,本地叫“江团”,肉质细得像豆腐。我用筷子夹了一块,鱼皮微微颤动,咬下去几乎不用嚼,鱼肉就化在舌尖,只剩一根主刺。同桌的朋友说:“这鱼是不是养在温泉里的?怎么一点腥味都没有?”我摇头,腥味去得干净,靠的是活鱼现杀和火候——汤滚后转小火,煮十分钟就关火,靠余温把鱼煨熟,肉才不会老。

胖头鱼锅是另一番风味。鱼头比我的拳头还大,眼睛鼓得像两颗玻璃珠。服务员说,这鱼是清江库区养的,吃浮游生物长大,所以肉紧。我夹了块鱼脸肉,确实弹,像在嚼QQ糖,但鱼皮偏厚,煮久了会粘牙。汤底加了野山椒和紫苏,辣味是慢慢渗出来的,第一口觉得淡,第三口就开始冒汗。朋友嫌辣,要了碗白饭,把鱼汤拌进去,说:“这比酸菜鱼下饭。”
小桂鱼锅最让我意外。桂鱼通常清蒸或红烧,拿来涮火锅少见。鱼片切得薄如纸,下锅五秒就卷起来,蘸点姜醋汁,鲜得能尝到江水的清冽。但鱼尾部分肉少刺多,我吃了两口就放弃了——适合会挑刺的人,或者给小孩吃,锻炼手指灵活度。
锅底之外,配菜也值得说。豆腐是手工做的,孔洞大,吸饱了鱼汤,咬下去会爆汁;藕片是洪湖的粉藕,煮久了会化在汤里,让汤更稠;最绝的是苕粉,本地红薯做的,宽而薄,煮三分钟就软,但不断,裹着鱼汤吃,比肉还香。

但也有失望的地方。凉拌鱼皮,说是用鲮鱼皮,但切得太碎,拌了大量香菜和蒜末,鱼皮的存在感被盖住了,像在吃香菜沙拉。还有炸小鱼,油温太高,鱼皮炸得发硬,里面的肉却没熟透,咬下去能听到“咔嚓”一声,接着是半生的鱼腥味——这道菜,我吃了第一口就不想再动筷子。
环境倒是加分项。三家店都沿江,我们选的是西陵区那家,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葛洲坝。晚上七点,江面亮着船灯,对岸的山轮廓模糊,像幅水墨画。服务员态度好,见我们拍照,主动把灯调暗,说“这样拍江景好看”。但上菜慢,肥鱼锅等了二十分钟,胖头鱼锅等了半小时——可能是现杀的缘故,但饥饿感上来时,等待会放大失望。
价格不算便宜。肥鱼锅小份168,够两人吃;胖头鱼锅中份128,小桂鱼锅小份98。配菜单点,苕粉8块,豆腐6块,藕片5块。我们四个人,点了两个锅,四份配菜,加两瓶啤酒,一共花了380。朋友说:“这价在重庆能吃三顿火锅。”我点头,但宜昌的鱼火锅,重点在“鲜”,活鱼现杀的成本摆在那,贵点也合理。
结账时,服务员递来一张“江鲜保护倡议书”,说门店每年会放生十万尾鱼苗。我愣了一下,想起刚才吃的肥鱼,突然有点愧疚。但转念一想,放生是好事,但更重要的是,别用死鱼冒充活鱼——我问服务员:“你们怎么保证鱼是现杀的?”她指了指厨房的玻璃窗:“透明厨房,您随时能看。”我转头,确实看见厨师正从水箱里捞鱼,鱼尾巴甩得水花四溅。
离开时,天全黑了。江风有点凉,我裹紧外套,想起刚才的鱼汤。肥鱼锅的鲜,胖头鱼锅的辣,小桂鱼锅的清,三种味道在嘴里交替,像在舌尖上演了一场三峡的四季。可能我下次来,还会点肥鱼锅——但凉拌鱼皮,绝对不会再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