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了一碗豆豉蒸排骨,端上来时,排骨裹着黑黢黢的豆豉碎,油光发亮。第一口咬下去,排骨嫩得能掐出水,但豆豉的味道——太“干净”了。没有那种发酵到骨子里的复杂香气,倒像是用酱油膏调出来的,甜得直白,咸得单薄。我放下筷子,盯着盘底的豆豉碎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永川老街吃的那碗豆豉拌饭——那时候的豆豉,黑得发亮,闻起来有股微微的酸腐气,嚼起来先是咸,然后是甜,最后是那种发酵物特有的鲜,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收进了坛子里。

永川豆豉的“名优百品”参评,让我有点恍惚。这味曾被袁枚在《随园食单》里提过的“毛霉型豆豉”,现在到底还剩下多少老味道?我特意去了趟永川,找了三家老厂、两家新店,吃了七种豆豉制品,结论是:传统还在,但已经被“改良”得有点面目模糊了。
先说好的。在“外祖母”厂的老发酵车间,我尝到了刚出坛的毛霉型豆豉。师傅用木勺舀了一勺,豆豉颗粒分明,油黑发亮,凑近闻,是那种熟悉的、略带酸腐的发酵香——不是坏掉的酸,是粮食在毛霉作用下慢慢转化出的复杂气息。放进嘴里,先是一点咸,然后是甜,最后是鲜,嚼到最后,舌根会泛起一丝微微的苦,像喝完浓茶后的回甘。师傅说,这坛豆豉发酵了整整18个月,“现在没人愿意等这么久了,大部分厂都缩短到6-8个月,味道差远了”。
但问题也出在这里。在“君意”厂的新品展示区,我尝了他们的即食豆豉酱。小盒装,开盖即食,设计得很现代,但味道——太“安全”了。咸度适中,甜度适中,连发酵的酸味都被调得若有若无,像在吃一款精心设计的调味酱,而不是有灵魂的豆豉。厂长宋军说,这是为了适应新加坡市场的口味,“当地人不喜欢太重的发酵味,所以我们减了毛霉的用量,加了点糖和香料”。我理解商业逻辑,但作为食客,我还是更想念那种“有脾气”的老味道。
最让我意外的是“崔婆婆”家的豆豉粉。本以为是把豆豉磨成粉,结果端上来是一碗黑乎乎的糊糊,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豆香,但吃起来——太淡了。我蘸了点馒头,第一口没味,第二口还是没味,第三口终于尝到一点咸,但完全没有豆豉该有的复杂层次。师傅解释说,这是为了“健康”做的减盐版,“现在人都怕咸,我们特意把盐分降了30%”。我点头,但心里想:减盐可以,但别把味道也减没了啊。老豆豉的鲜,很大程度上来自盐和发酵物的平衡,盐少了,鲜味就撑不起来,像唱戏没了锣鼓,软塌塌的。
当然,也不是所有改良都失败。在一家新开的豆豉主题餐厅,我尝了道“豆豉烤鱼”。鱼皮烤得焦脆,鱼肉嫩滑,上面铺了一层永川豆豉碎,加热后,豆豉的香气渗进鱼肉里,咸鲜中带点微微的甜,比普通的烤鱼多了层发酵的深度。最妙的是,厨师没把豆豉磨得太细,保留了点颗粒感,嚼起来能感受到豆豉的纤维,像在吃小块的腌肉。这道菜,我吃了三口——第一口惊艳,第二口还想吃,第三口已经想着下次再来点了。

但这样的成功案例太少了。大部分“创新”豆豉制品,要么为了适应市场把味道调得太“安全”,要么为了健康把盐分降得太低,要么为了方便把发酵时间缩得太短,最后出来的,都是“豆豉味”的调味品,而不是有灵魂的永川豆豉。
我查了下数据,永川豆豉现在年产量超3万吨,产值近10亿,有10多个品牌,产品线从传统的豆豉粒扩展到豆豉粉、即食酱、调味料,甚至还有豆豉味的零食。从商业角度看,这无疑是成功的——规模大了,市场广了,钱赚得多了。但从食客角度看,我有点担心:当所有豆豉都变得“安全”“健康”“方便”时,那种最原始的、有脾气的、能让人记住一辈子的老味道,会不会慢慢消失?
在永川老街的最后一天,我特意找了家开了三十年的豆豉小店,买了半斤最传统的毛霉型豆豉。老板是个老阿姨,一边包豆豉一边唠叨:“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吃这个了,嫌味道重,嫌麻烦,嫌不健康。可我做了三十年,就知道这坛子里的豆豉,得等够时间,得用老毛霉,得加够盐,才能出那个味。少一天,少一点料,都不行。”

我拎着那半斤豆豉坐上车,打开盖子闻了闻——还是那股熟悉的、略带酸腐的发酵香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永川豆豉的“魂”吧。它可以改良,可以创新,可以适应市场,但有些东西,不能丢。比如时间,比如耐心,比如对传统的敬畏。
这家的豆豉蒸排骨,我不会再点第二次——因为豆豉的味道太“干净”了。但那家老街小店的毛霉型豆豉,我会特意绕路去买,哪怕它黑得发亮,闻起来有点酸,嚼起来有点苦。因为那才是永川豆豉该有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