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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餐

一把炒勺三代传 王义均工作室的葱烧海参,还是那个味儿吗?

一把炒勺三代传 王义均工作室的葱烧海参,还是那个味儿吗?

葱烧海参端上来时,我盯着盘底的酱汁看了三秒——琥珀色,浓稠得能挂住筷子尖,但没到拉丝的地步。第一口咬下去,海参外层软糯,内里还带点弹牙,像是刚断生的鸡蛋清,可嚼着嚼着,舌尖突然泛起股焦糖香。这不对,传统鲁菜的酱汁该是咸鲜打底,甜味只能藏在后头,像老辈人说的“甜不过喉”。

一把炒勺三代传 王义均工作室的葱烧海参,还是那个味儿吗?

王义均先生的徒弟在旁边解释:“师父说现在人味觉敏感,酱汁里减了半勺糖。”我点头,没接话。减糖是趋势,可这焦糖香哪来的?凑近闻,葱油的味道淡得几乎要散,反而有股类似烤坚果的香气。后来才知道,他们把大葱改成了章丘小香葱,先用180度油温炸到金黄,再和海参一起烧——传统做法是用葱白段煸出香味就捞,现在直接炸到酥脆,碾碎了混进酱汁里。

“师父当年做葱烧海参,葱要炸三遍。”大董烤鸭的董振祥在揭牌仪式上说,“第一遍去生味,第二遍出香味,第三遍提颜色。”我夹了块海参里的葱酥,确实酥得能化在嘴里,但少了点老派鲁菜里那种“冲”的葱香。可能是为了照顾年轻人?毕竟现在没几个食客愿意吃完满嘴葱味去约会。

一把炒勺三代传 王义均工作室的葱烧海参,还是那个味儿吗?

工作室的九转大肠倒让我意外。传统做法要先把大肠煮到八成熟,再切段用糖色炒,最后加醋、料酒、高汤慢炖。这家的肠段切得比拇指还粗,外皮煎得焦脆,咬下去“咔嚓”一声,内里却软得像豆腐。最妙的是酱汁——不是常见的深红色,而是浅琥珀色,酸味更突出,甜味被压得很淡。我问屈浩师傅(王义均另一位弟子)是不是改了配方,他笑:“师父说现在人怕腻,酸味能解腻,甜味太多反而压了肠子的本味。”

可本味是什么?大肠的腥气?我吃了三块,第一块惊艳于外脆里嫩,第二块觉得酸味有点冲,第三块开始怀念老派做法里那股淡淡的奶香——那是长时间炖煮后,肠壁里的脂肪融化渗出的味道。现在的做法像把大肠当成了普通肉类,少了点“脏器味”的独特魅力。

一把炒勺三代传 王义均工作室的葱烧海参,还是那个味儿吗?

揭牌仪式上,王义均先生坐着轮椅出来,93岁的人,手还稳。他拿起徒弟递来的炒勺,勺柄被磨得发亮,木纹里嵌着层油光。“这勺跟了我六十年。”他说,“炒过三千斤海参,五千斤大肠。”我盯着那勺看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在丰泽园吃过的葱烧海参——那时海参切得薄,酱汁稀,可葱香能窜到鼻子里,吃完盘底还剩层薄薄的油,用馒头蘸着吃,能多下两碗饭。

现在的盘底干净得像洗过,酱汁全裹在海参上。董振祥说这是“精准控制”,“以前酱汁多,是为了让客人蘸馒头,现在没人这么吃了,倒显得浪费。”可我觉得浪费的不是酱汁,是那种“随便吃,管够”的豪气。老派鲁菜的“实在”,不就在这些细节里吗?

工作室的菜谱里还有道“油爆双脆”,鸡胗和猪肚头切得薄如纸,过油后卷成小朵,配着青红椒丝。我夹了一筷子,鸡胗脆得像薯片,猪肚头却有点硬,像是火候没到。屈浩师傅解释:“现在人怕吃生,肚头多炒了十秒。”我点头,没说话。十秒能改变什么?能让肚头从“脆”变成“韧”,能让鸡胗的鲜味散掉一半。可谁让现在食客的舌头,越来越金贵了呢?

最让我意外的是“糟熘鱼片”。传统做法要用绍兴黄酒糟,酒香要浓但不能冲,鱼片要滑嫩到能“溜”进嘴里。这家的鱼片确实滑,可糟香淡得几乎闻不出,倒是有股淡淡的柠檬味。“年轻人不爱酒味。”大董说,“加了点柠檬汁提鲜。”我嚼着鱼片,突然想起小时候在烟台吃的糟熘鱼片——那时鱼片切得厚,酒糟是自家酿的,吃完了嘴里还留着股淡淡的甜,像喝了口温过的黄酒。现在的鱼片像道西餐,精致是精致,可少了点“鲁味”的憨厚。

揭牌仪式结束时,王爱丽(王义均的女儿)送了我一本工作室的菜谱。翻开第一页,是张老照片:年轻的王义均站在丰泽园的后厨,手里握着那把炒勺,身后是堆成小山的海参和大肠。照片下方有行字:“菜品如人品,手艺要传心。”我合上菜谱,突然明白工作室的意义——不是要复刻老派鲁菜,是要把“认真做饭”的那股劲儿传下去。哪怕酱汁减了糖,葱酥换了做法,只要厨师还肯花六十年磨一把勺,这菜就坏不到哪儿去。

下次再来,我会点葱烧海参和九转大肠——前者为了那口焦糖香的酱汁,后者为了找回忆里的奶香味。至于油爆双脆和糟熘鱼片?可能得等我的舌头也“老”了,才能品出它们的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