荥经黑砂盘端上来时,我盯着那截千叶吊兰看了三秒——这摆盘太像美术馆展品了。藏茶奶油顶着三粒鲑鱼子酱,抹茶奶油在旁边凝成水滴状,第一勺下去先碰到黑砂的粗粝感,接着是奶油的绵密,鱼子酱在齿间“啵”地炸开,咸腥味混着藏茶的木质香,倒比预期中和谐。
兰宇行说藏茶奶油调了二十七次比例。我尝得出那股子执拗劲:茶味不能太冲,否则抢了鱼子酱的鲜;又不能太淡,否则对不起“藏茶甜品”的名头。现在这个版本像把老茶壶里的陈香榨出来,兑了三分之一盒淡奶油,茶香被奶脂裹着,舌尖先触到甜,后调才浮出茶的涩,像喝了一口冷掉的藏茶兑了热牛奶。
鱼子酱是本地产的,颗粒比伊朗鲟鱼子小一圈,但咸度更克制。兰宇行说这是特意选的,“太咸会盖住茶香”。我倒觉得他聪明——用平价鱼子酱降低门槛,让年轻人敢点这道单价68的甜品。毕竟在雅安,68够买半斤藏茶砖了。
藏茶冰淇淋比奶油更直接。茶汤熬得浓,冻成冰沙后颗粒感明显,第一口像在嚼碎茶叶末,但很快被奶油的顺滑盖过去。兰宇行在冰底藏了层焦糖脆片,咬到时会“咔嚓”响,甜味冲散茶的苦,这种设计明显是冲着年轻姑娘去的——她们要拍照发朋友圈,得有声音、有层次、有记忆点。
最意外的是藏茶布丁。兰宇行没加吉利丁,靠藏茶本身的胶质凝固,布丁体软得像颤巍巍的果冻,勺子一碰就晃。茶味比冰淇淋淡,倒把奶香衬得更足,顶上撒了层炒米碎,脆的、软的、香的、甜的全堆在嘴里。我吃了两口突然笑出来——这不就是小时候奶奶熬的藏茶粥变了个样吗?只不过把青稞换成了吉利丁,把牦牛奶换成了淡奶油。
但有些实验明显没成功。比如那道“茶马古道”,用黑砂壶盛着藏茶慕斯,底下垫了层青稞蛋糕,表面撒了可可粉模拟尘土。概念是好的,可慕斯太甜,青稞蛋糕太干,可可粉吸了慕斯的水汽后结成块,勺子挖下去像在刨土。兰宇行自己也承认:“这道菜还在调整,现在更像行为艺术。”

店里最畅销的是藏茶奶油蛋糕。六寸小圆模,切开是三层:最下层是藏茶戚风,中间夹了层焦糖海盐奶油,顶层是藏茶奶油霜。戚风体湿润,茶香淡得像晨雾,焦糖奶油是主角,甜得直接,藏茶奶油霜反而成了点缀。我观察了下,点这款的多是三十岁左右的女性,她们要的是“有点茶味但不苦”的甜,兰宇行恰好卡在了这个平衡点上。

问到成本,兰宇行算得清楚:藏茶用的是本地茶厂的边角料,比市面上的藏茶砖便宜三分之一;鱼子酱找的是本地养殖场,价格只有进口货的一半;黑砂盘是跟荥经砂器厂定制的,每个成本压到了15块。“我不追求高端,”他说,“就想让年轻人觉得,吃藏茶甜品不比喝奶茶贵多少。”
但有些妥协他不肯做。比如坚决不用茶粉,“茶粉没灵魂,熬茶汤才能把陈香逼出来”;比如坚持用动物奶油,“植物奶油太假,配不上藏茶”;比如甜品里的糖量,“我减了20%,再减就盖不住茶的苦了”。这些坚持让他损失过客户——有位老太太嫌蛋糕不够甜,要求重做,他没答应,最后送了包藏茶糖当补偿。

店里最贵的甜品是“非遗三重奏”:藏茶慕斯裹着鱼子酱,底下垫了层黑砂巧克力,旁边配了小杯藏茶酒。188元一份,兰宇行说这是给游客准备的,“他们来雅安总要带点非遗伴手礼,这个能吃能喝能拍照,比买茶砖有意思”。我尝了口藏茶酒,度数不高,茶香浓得像化开的巧克力,配着慕斯吃倒解腻,但单独喝会齁。
离开时看到兰宇行在调试新设备——台小型真空低温慢煮机。他说想试试用65度水温煮藏茶,看能不能把茶香提得更纯。“法甜讲究精准,”他擦着机器说,“藏茶太野了,得驯服它。”我忽然想起他店里那面墙,挂着他爷爷在茶厂的老照片,黑白的,茶厂的烟囱冒着烟,像根老茶梗插在天空里。
这家店的甜品我不会天天吃——太甜,茶味也太重,不符合我平时的口味。但路过荥经时,我会特意绕过来买块藏茶奶油蛋糕,配杯美式,坐在黑砂盘摆的桌子前,看游客举着“非遗三重奏”拍照。兰宇行的实验还在继续,谁知道呢,也许哪天他会做出款让我也爱上的藏茶甜品——比如把茶味再减三成,加层伯爵茶慕斯,或者撒点海盐焦糖脆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