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单上写着“油炸空气”,200欧元一盘。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确认不是自己看错了货币单位——欧元,不是人民币。同桌的朋友笑出声:“这得是多虚无的菜?”但来都来了,我点了。

菜端上来时,盘子是热的,边缘还冒着点余温。盘中央堆着几团金黄的“空气”,表面撒了细碎的香草,旁边配了一小碟深褐色的酱汁。我凑近闻了闻,有股淡淡的焦香,像刚炸好的薯片,但更淡,更虚。用叉子戳了戳,外皮脆,但轻轻一压就塌下去,露出里面松软的、几乎没什么阻力的内里——确实像空气,或者说,像被油炸过的云。

第一口咬下去,脆皮在齿间碎裂,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内里软得像棉花,几乎不用嚼就化了。我等着什么惊艳的味道爆发,但什么都没来——只有淡淡的油香,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草味。第二口蘸了点酱汁,咸味上来了,但依然单薄,像在吃一块被油炸过的、没调味的面饼,只是更蓬松些。
我转头看朋友,他正用叉子拨弄着盘里的“空气”,表情复杂。“这200欧,我买的是概念吧?”他说。我点头。这菜不是难吃,只是...太虚无了。它像一场行为艺术,厨师用面粉和油,把“空气”这个抽象概念具象化了,但味道上,没有任何支撑。
后来我查了资料,说这道菜的“空气”是用木薯淀粉和某种发酵剂混合,充入气体后油炸的。理论上,气体在高温下膨胀,形成蜂窝状结构,所以口感蓬松。但实际吃下来,那蓬松感太单薄了,没有层次,没有变化,更没有记忆点。我吃过最好的天妇罗,外皮脆,内里鲜,咬下去能听到“咔嚓”和“噗”的两层声音,那是食材本身的水分和油脂在口腔里碰撞。但“油炸空气”只有“咔嚓”,没有“噗”,更没有后续的味道延伸。
更让我困惑的是价格。200欧元,在意大利能吃什么?我算了算:米兰的Osteria Francescana,三星米其林,主厨的招牌菜“鹅肝与松露”,套餐也就300欧左右;佛罗伦萨的Trattoria Sostanza,百年老店,招牌黄油鸡,主菜加配菜不过50欧;甚至罗马的街头小馆,一顿丰盛的意面+提拉米苏+葡萄酒,30欧就能搞定。而这道“油炸空气”,分量小得可怜,味道淡得可怜,价格却高得离谱——它凭什么?
后来和当地朋友聊,他说这菜更多是“概念营销”。“意大利人喜欢搞这种‘艺术料理’,把食物当成画布,用分子料理的技术玩创意。”他说,“但创意归创意,味道得跟上啊。这道菜,创意有了,味道没跟上,就成了噱头。”
我想起之前在东京吃过的“分子料理寿司”。主厨用液氮把鱼子冻成小球,入口即化,爆出鲜甜的汁水;又用海藻酸钠和氯化钙做出透明的“寿司饭”,口感像果冻,但依然保留了米的香气。那顿饭人均800人民币,贵,但值——因为每一口都有惊喜,每一道菜都在挑战你对“寿司”的认知。而“油炸空气”,挑战的是“空气”的认知,但挑战完后,什么都没留下。

当然,我也承认,这菜可能本来就不是为“吃”设计的。它更像一件装置艺术,放在美术馆里,配一段解说词,观众可能会觉得“哇,好有深度”。但放在餐厅里,作为一道菜,它的功能失败了——它没让我满足,没让我回味,甚至没让我记住它的味道。
回北京后,我和朋友去了一家小馆子,点了盘炸馒头片。5块钱一份,外皮脆,内里软,蘸点腐乳,香得不行。朋友说:“这才是真正的‘油炸空气’——空气感足,味道实在,还便宜。”我笑出声。是啊,有时候,最简单的,才是最好的。
“油炸空气”不会再点第二次。200欧元,我宁愿去隔壁街吃那家老店的牛排——至少,那肉是实的,味道是浓的,吃完是满足的。
没有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