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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餐

雪衣豆沙 东北菜里的“反骨仔”,甜得让人又爱又恨

雪衣豆沙 东北菜里的“反骨仔”,甜得让人又爱又恨

春节回东北,在老馆子点了盘雪衣豆沙。服务员端上来时,我盯着那团白生生的“云朵”愣了三秒——东北菜里居然有这种“不爷们”的东西?满桌酱大骨、酸菜白肉的浓油赤酱里,它像团没化完的雪,撒着层细白糖,看着就“弱不禁风”。

雪衣豆沙 东北菜里的“反骨仔”,甜得让人又爱又恨

第一口咬下去,外皮是脆的,但不是锅包肉那种“咔嚓”的硬脆,更像咬破一层薄薄的糖壳,接着是蓬松的蛋白霜,软得像棉花糖,却没棉花糖的黏牙。内馅是红豆沙,甜得直白,但不算齁,豆香混着蛋清的腥气(对,是腥气,不是香气),在嘴里化开时,我居然尝出点“老派”的味道——像小时候奶奶用搪瓷缸熬的豆沙,没加那么多糖,但沙沙的,有颗粒感。

同桌的东北大叔看我盯着盘子发呆,笑了:“头回吃吧?这菜在东北可有两把刷子。”他说,九十年代他学厨时,雪衣豆沙是“晋级必考题”。“蛋清得用手搅,筷子搅到胳膊抬不起来,油温得控制在三四成热,火大了变黄,火小了吃油,炸的时候得用勺子淋油,让球慢慢鼓起来。”他边说边比划,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厨师做完会揉胳膊——这哪是做菜,简直是“体力活”。

但最让我意外的是它的“身世”。传说这菜是乾隆退位后,御厨为没牙的老头发明的。老头吃不动硬东西,肠胃也弱,御厨就琢磨:蛋清打发炸,外头蓬松如雪,里头裹豆沙,入口即化,连嚼都不用。乾隆吃完龙颜大悦,这菜就成了宫廷点心。后来清朝没了,御厨回吉林老家,这菜也跟着“流落民间”,在东北扎了根。

我听着直乐——东北菜给人的印象是大开大合,锅包肉要炸得外酥里嫩,酸菜白肉要炖得浓白醇厚,铁锅炖得把锅边都糊上,可这雪衣豆沙,白得像雪,软得像云,甜得像糖,跟满桌的“硬菜”搁一块儿,简直像走错了片场。东北人自己管它叫“东北马卡龙”,不是夸它精致,是带着点不好意思:“咱东北也能整出这么细发的东西。”

但奇怪的是,这“不东北”的菜,偏偏在东北活了一百多年。春节时,从外地赶回家的东北人,总会拐进老馆子点一盘。满盘白乎乎的圆球,撒层细白糖,咬开是深红色的豆沙馅——烫嘴,得吹着吃。小孩子急,一口下去烫得直哈气,大人就在旁边笑。窗外是零下二十度的冬天,屋里这一盘,白得像雪,甜得像糖,软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我后来又吃了两次,一次在长春的老字号,一次在沈阳的“网红店”。老字号的雪衣豆沙,外皮更脆,蛋白霜更蓬松,豆沙馅是手工熬的,能尝出红豆的颗粒感;网红店的则更“精致”,外皮薄得像纸,豆沙馅甜得发腻,像加了太多糖的工业化产品。我问服务员:“这豆沙是自己熬的?”她愣了下:“都是现成的,自己熬太麻烦了。”

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老厨师们总念叨“笨功夫”。雪衣豆沙的难,不在调料多复杂,而在“手艺”二字。蛋清得搅到能倒扣不掉,油温得控制在“将将好”,炸的时候得耐心淋油,不能急。这些“笨功夫”,电动打蛋器代替不了,温度计测不准,只有靠手、靠经验、靠“肌肉记忆”。

去年“雪衣豆沙制作技艺”进了长春非遗名录,我第一反应是:这下好了,以后厨师考级是不是能用打蛋器了?但转念一想,真用打蛋器的,早就偷偷用上了。可那种徒手搅三千下的“笨”,那种守着油锅淋油的“慢”,那种“宁可累胳膊也不偷懒”的“轴”,才是这道菜最珍贵的东西。

现在很多餐厅为了“效率”,把雪衣豆沙改得面目全非:用电动打蛋器搅蛋清,用温度计测油温,用现成的豆沙馅,甚至为了好看,在外皮撒食用金粉。菜是更“精致”了,也更“标准化”了,但那股“老派”的味道,那股“笨笨的”真诚,却没了。

我其实能理解餐厅的“无奈”——现在人工贵,时间紧,谁愿意花半小时搅蛋清,谁愿意守着油锅淋油?但我也遗憾——那些“笨功夫”做出来的菜,正在慢慢消失。就像老厨师刘国峰说的:“现在年轻人学厨,谁还愿意花时间练这个?都想着学‘快菜’,学‘网红菜’。”

雪衣豆沙 东北菜里的“反骨仔”,甜得让人又爱又恨

雪衣豆沙可能永远不会成为“爆款”,它太“慢”了,太“笨”了,太“不东北”了。但每次在东北吃到它,我都会想起那个传说:乾隆没牙了,御厨为他做了这道菜。老头吃得很开心,说:“这菜好,软和,甜,不费牙。”

或许,这就是雪衣豆沙最妙的地方——它不“东北”,却最“东北”。东北菜给人的印象是大开大合,豪放到近乎粗糙,但这一盘白生生的豆沙球告诉你的却是另一回事:再糙的人心里也有一块软地方,再硬的冬天也有一团暖的甜。

雪衣豆沙 东北菜里的“反骨仔”,甜得让人又爱又恨

这家的雪衣豆沙,我不会特意绕路来吃,但下次回东北,我一定会再点一盘——就为那口“笨笨的”甜,那口“老派”的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