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榄角蒸鲩鱼时,服务员说“这是我们水乡特色”,我瞥了眼菜单——58元一条,比清蒸鲈鱼还贵10块。菜端上来,鱼身铺着黑褐色的榄角碎,淋了滚油,葱丝泛着油光,热气裹着咸香扑过来,倒真有几分水乡的烟火气。

先夹了块鱼腩,肉色雪白,筷子一戳就散,说明火候到位。入口第一感觉是嫩,鱼肉在舌尖化开,像含了口温热的豆腐;接着是榄角的咸,不是盐的直白,而是腌渍后的醇厚,带着点发酵的酸香,像老坛酸菜里的那股子“陈味”;最后是回甘,不是甜,是乌榄本身的涩味转化的清苦,像喝完浓茶后舌根的那点余韵。三重味道在嘴里打架,倒也不乱,咸打头阵,鲜垫底,苦收尾,层次分明得像拆了包混合坚果。
但问题也在这“层次”上。吃到第三口,咸味开始压鲜味——榄角碎铺得太厚,蒸的时候汁水全渗进鱼肉,连鱼背这种本该清淡的部位都咸得发齁。我喝了口茶,又夹了块鱼尾,这里肉薄,榄角味淡些,倒显出鱼本身的鲜甜,可惜鱼尾肉少,两筷子就没了。再看盘底,蒸出的汁水混着榄角碎,黑乎乎一片,服务员没倒掉,腥气混着咸味往上窜,我赶紧把盘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
同桌的老广朋友说:“这榄角切得太粗。”他夹了块鱼,用筷子拨开榄角碎,“我们家里做,榄角要剁成泥,越细越好,这样蒸的时候味道才均匀,不会一块咸一块淡。”我凑近看,他碗里的榄角确实细得多,像黑芝麻糊里的颗粒,而盘里的榄角碎大如绿豆,有的还带着皮,蒸后缩成一团,像没化开的糖块。
朋友又指了指鱼身:“这鱼没划深刀。”我低头看,鱼身只划了三道浅口,榄角碎全堆在表面,里面根本没入味。“要划到骨,蒸的时候热气才能透进去,榄角的味才能渗到肉里。”他说着用筷子戳了戳鱼背,“你看,这里肉还是白的,没熟透。”我试了试,果然,鱼背的肉比鱼腩紧实,嚼起来有点柴,像吃没炖烂的牛肉。
最让我意外的是葱丝。滚油淋下去时,葱香确实爆了一下,但吃的时候,葱丝已经软塌塌的,没了脆劲。朋友笑:“这油温不够。”他说家里淋油要用滚油,油冒烟了才浇,这样葱丝才能炸得酥脆,哪怕放五分钟,咬起来还是“咔嚓”响。我夹了根葱丝嚼,确实软绵绵的,像嚼了根湿棉花。
不过,这鱼也不是全无亮点。鱼新鲜是真的,肉质紧实,没有泥腥味,说明是活鱼现杀;榄角的质量也不错,咸中带甘,没有哈喇味,应该是今年新腌的。最妙的是搭配——朋友要了碟普宁豆酱,舀了勺抹在鱼肉上,咸鲜里多了点发酵的豆香,像给这道菜加了层滤镜,原本单调的咸鲜突然变得复杂起来。我又试了试,确实,豆酱的咸比榄角更柔和,不会抢鱼的风头,反而把鲜味衬得更明显。
吃完结账,朋友说:“这鱼在家做,成本不过20块。”我算了算,鲩鱼15块一斤,这条最多两斤,榄角是自家腌的,不要钱,葱姜米酒生抽加起来,5块顶天了。餐厅卖58,贵就贵在“水乡特色”四个字——榄角是特色,蒸鱼是特色,连盘子都特意选了青花瓷,摆得像幅画。可特色归特色,味道才是硬道理。这鱼要是把榄角剁细点,刀划深点,油温高点,哪怕卖68,我也愿意再来;可现在这样,咸得发齁,肉还柴,58都嫌贵。
临走时,朋友又点了份清蒸鲈鱼,说:“这才是广东人日常吃的。”鲈鱼上桌,鱼身淋了蒸鱼豉油,撒了葱丝,滚油一浇,“滋啦”一声,葱香扑鼻。我夹了块鱼腩,肉嫩得像果冻,鲜得直往喉咙里钻,豉油的咸刚好提鲜,不会盖住鱼的本味。朋友说:“看,这才叫‘清蒸’,清清爽爽,鲜鲜甜甜,不用靠榄角这种重口味的配料。”

这家的榄角蒸鲩鱼,我不会再点第二次——咸得过分,肉还柴,配不上“水乡特色”的名头;但清蒸鲈鱼我会特意绕路来吃,鲜嫩清淡,才是广东人餐桌上的本味。至于榄角蒸鲩鱼,或许该改改做法——榄角剁细点,刀划深点,油温高点,或者像朋友说的,配点普宁豆酱,说不定能救回来。
没有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