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浠水老城还裹着薄雾，我钻进浠袁记，要了碗招牌盐碱拉面。端上来时，汤是清的，浮着几星油花，面条粗细均匀，根根透亮，像被水洗过的玉带。第一口先喝汤——咸香里带点碱水的涩，不浑不浊，是熬了整夜的骨汤才有的透亮。再挑面，筷子刚碰到，面就微微弹起来，咬下去“咯吱”一声，不是软塌塌的，而是有股子韧劲，像咬住了一根有弹性的橡皮筋，但又不硬，嚼着嚼着，麦香就漫出来了。
袁师傅在操作台后揉面，手背上青筋凸起，面团在他手里翻飞，像活物。他说盐碱面的关键在“三揉三醒”：揉到面光、手光、盆光，醒到面团能拉出薄如纸的片，再叠起来拉。我盯着他拉面，面团从指头粗变成筷子细，最后下锅时，粗细像用尺子量过。这手艺，确实不是速成班能教出来的。
牛肉面是另一番风味。牛肉切得薄，铺在面上，汤头比盐碱面更浓，是加了八角、桂皮、草果熬的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第一口吃肉，酥烂但不散，纤维里还挂着汤汁；第二口喝汤，咸香里带点甜，是牛骨的鲜；第三口挑面，面条吸饱了汤汁，比盐碱面软些，但依然有嚼劲。最妙的是那勺辣椒油——红得透亮，不是单纯的辣，而是香里带点焦，加一勺，整碗面都活了。
但也有遗憾。我点了份卤牛肉配面，牛肉切得薄是薄，但边缘有点干，像是卤好后放了太久。问袁师傅，他说“早上卤的，卖到中午”，可这肉吃起来像隔夜的，嚼着费劲，不如牛肉面里的薄片嫩。可能是卤的时间太长，或者火候没控好，肉里的水分都跑了。
店里的环境也有点“老”。木桌木椅，油漆剥落，墙上挂着“四十年老字号”的牌子，落了灰。地面是水泥的，有点滑，汤汁洒了也没人擦。服务员是阿姨，动作慢，喊三声才应，但态度倒不差，就是忙不过来。要是赶时间，可能会急——我等了十分钟才等到面，前面排了六个人，都是本地老头老太太，端着碗蹲在门口吃，像回到了九十年代。
价格是真便宜。盐碱拉面小碗8块，大碗10块；牛肉面小碗12，大碗15；加份卤牛肉才5块。我在武汉吃碗热干面都要7块，这价格，简直是十年前的物价。难怪本地人说“浠袁记是穷人的米其林”——不用花大钱，就能吃顿实在的。
但也有本地人吐槽：“现在不如以前了。”我问为啥，他说“以前袁师傅亲自拉面，现在徒弟拉的多，手艺差点”；“以前汤头更浓，现在淡了”；“以前牛肉给得多，现在薄了”。我观察了下，确实，我碗里的牛肉只有三片，而十年前朋友来吃，说能有五片。可能是成本涨了，也可能是客多了，量就控着点。
隔壁桌的老头跟我说：“我吃了三十年，从袁师傅他爹那会就开始吃。”我问“他爹也开过？”老头笑：“他爹是第一代，袁师傅是第二代，现在他儿子也在学，算是第三代了。”我转头看操作台，有个年轻小伙在揉面，手法还有点生，但劲头足。四十年，三代人，一碗面，从手艺到生意，再到传承，确实不容易。
离开时，我特意绕到后厨，看袁师傅卤牛肉。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牛肉沉在底下，汤面上浮着油花。袁师傅用长勺搅了搅，说：“卤牛肉要慢，火大了肉就散，火小了不入味。”我问他“为啥不涨价”，他笑：“老顾客多，涨多了人家不来。”又说“现在年轻人爱吃新花样，我们也得改，但不能丢了老味道。”
浠水的面食江湖里，浠袁记确实是个标杆。它的盐碱拉面，筋道有嚼劲，汤头清而不淡；牛肉面，肉酥汤浓，辣椒油香；价格便宜，分量实在。但也有不足——卤牛肉偏干，环境老旧，服务慢，量比以前少。如果你是来寻“四十年老味道”的，它值得专门来；如果只是路过想吃碗面，它也不会让你失望；但如果你期待“完美无缺”，可能会有点落差。
这家的盐碱拉面我会再点，尤其是清晨来一碗，热乎乎的下肚，舒服；牛肉面也会吃，但卤牛肉可能不加了；卤菜类，建议试试卤蛋，比卤牛肉嫩。至于“浠水必吃”，它配得上，但别把它当神——它只是一碗实在的、有温度的、带着岁月痕迹的面。
没有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