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锅端上桌时,我盯着那层浮着红油的酱汁愣了三秒——甲鱼壳上还沾着几粒黑胡椒碎,这搭配比我想的更野。裙边颤巍巍的,筷子戳下去像戳进果冻,但一入口就知道不对:胶质太厚,像在嚼半融的猪皮冻,直到咬到贴着骨头的腹肉,嫩得能掐出水,才觉得这六十八块没白花。
武汉人烧甲鱼,是拿它当牛肉处理的。荆沙豆瓣酱打底,辣椒花椒往死里放,但最绝的是那勺黑胡椒——别处用黑胡椒提鲜,武汉人直接拿它当主味。我第一口被呛得咳嗽,第二口却尝出点意思:黑胡椒的辛香像把刀,劈开了甲鱼的土腥,又把酱香、肉香、胶质香全搅在一起。吃到最后,连汤里的冬瓜都浸透了这股子“混不吝”的味儿,配米饭能干掉两碗。
但要说“惊艳”,还得是老师傅现杀的甲鱼。我在元银甲见过师傅处理活甲鱼——一刀割喉放血,撕掉黄油膜,剪掉背壳边缘的硬刺,动作快得像在拆炸弹。老板说:“黄油膜不撕干净,腥得能让你把隔夜饭吐出来。”我信,因为之前在别家吃过没处理干净的,那股子泥腥味,比吃土还难受。
热烹甲鱼的讲究,全在“生猛”二字。猪油下锅,甲鱼块直接倒进去生炒,滋啦一声,血水混着酱汁在锅里炸开。老师傅拿长柄勺翻得飞快,说:“不能焯水,焯水鲜味就跑了;也不能过油,过油肉就柴了。”我盯着锅里的甲鱼块,看它们从灰白炒到金黄,酱汁一点点渗进去,最后收汁时,锅底只剩一层浓稠的胶质,挂勺不落。

吃甲鱼,先抢裙边。我夹了块最大的,结果烫得直甩手——裙边吸饱了酱汁,烫得像块烧红的炭。等凉下来,咬一口,胶质在嘴里化开,带着黑胡椒的微辣,比吃鲍鱼还过瘾。但最让我意外的是甲鱼肝——深褐色的一小块,口感像粉糯的鹅肝,却没鹅肝的油腻,酱汁裹着肝的绵密,在舌尖上炸开一朵花。
不过,卤甲鱼就差点意思了。我在夜市见过按只卖的卤甲鱼,二十多块一只,看着便宜,吃起来却像在嚼橡胶。老板说:“用的是温棚甲鱼,肉嫩。”我咬了一口,肉确实嫩,但嫩得没魂——没有热烹甲鱼的胶质,也没有酱香的渗透,只有一层薄薄的卤味,像给甲鱼穿了件不合身的外套。后来才知道,早年卤甲鱼是为了遮腥,现在养殖技术好了,腥味淡了,卤味却成了习惯,反倒成了鸡肋。
武汉人吃甲鱼,吃的是“市井气”。我在大圣甲见过一桌人,点了一锅甲鱼,又要了盘卤牛蛙和鸭脖,啤酒开了一箱,边吃边划拳。老板说:“甲鱼在武汉,不是宴席菜,是宵夜。”我信,因为我在宴席上吃过的甲鱼,总带着点“端着”的劲儿——摆盘精致,味道清淡,像在吃一道“养生菜”。但武汉的甲鱼,是拿大铁锅炒的,是配啤酒喝的,是吃完能拍着肚子说“过瘾”的。

不过,甲鱼也不是谁都能吃惯的。我有个朋友,第一次吃甲鱼,啃完裙边后问我:“这肉怎么有点苦?”我尝了口他的,确实苦——原来他啃到了甲鱼胆囊。老板笑说:“胆囊要摘干净,不然苦得能让你怀疑人生。”我后来才知道,甲鱼的胆囊藏在腹肉下面,处理时要小心撕掉,不然一锅菜都毁了。这大概就是甲鱼的“任性”——好吃是真好吃,但吃不对,也能让你难受半天。
最让我佩服的,是武汉人把甲鱼“拉下神坛”的本事。九十年代,甲鱼是“奢侈品”,一斤能卖到八十块,普通人一个月工资都买不起一锅。现在呢?六十八块一斤的洪湖甲鱼,肉质比当年两百块的野甲鱼还嫩。我在湖锦酒楼吃过宴席级的甲鱼,也在街头小馆吃过家常版的,味道差不了多少——武汉人把甲鱼吃成了“日常”,就像吃热干面一样自然。

这家的甲鱼,我会再来。但不是为了宴请,是为了宵夜——约几个朋友,点一锅热烹甲鱼,配两盘江湖小炒,喝几瓶啤酒,聊到半夜。裙边凉了,就喊老板加热;酒喝光了,就再开一瓶。最后打包剩下的汤汁,第二天煮碗碱面,浇上去,又是熨帖的一餐。这种吃法,不“高级”,但舒服——像武汉的夏天,热得直冒汗,却让人舍不得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