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吃辣子鸡丁端上来时,我盯着盘底那汪亮晶晶的红油皱了皱眉——正宗自贡做法该是干香酥脆,连骨头都炸得能嚼碎,这碟鸡丁却泡在油里,咬下去先是软塌塌的鸡肉,第三口才嚼到花椒的麻,像被按了慢放键的川味。
主厨说这是“新派冷吃”,用低温慢炸保留鸡肉水分。可冷吃的精髓本就在“干”,当年在自贡老巷子里,老师傅用铁锅大火猛炒,鸡丁在锅里噼里啪啦跳,炒到油被吸干,盛出来时每颗都裹着焦香的辣椒壳,手指头沾点盘底的碎渣都能嗦半天。这碟改良版倒像怕客人上火,硬把火辣辣的性子揉成了温吞水。
转盘转到藤椒蒸鲈鱼时,我筷子停住了。鱼身划了五刀,刀口里塞着青花椒和柠檬片,蒸笼掀开的瞬间,藤椒的清香混着柠檬的酸气直往鼻子里钻——这搭配倒新鲜,可第一口下去,鱼肉嫩是嫩,却淡得像白开水。主厨解释说“现在人怕咸,特意减了盐”,可川菜的“鲜”从来不是靠清淡,是靠豆瓣、泡椒、芽菜这些发酵调料撑起来的。这鱼像穿了件漂亮外套,里面却空荡荡的,连藤椒的麻都浮在表面,没渗进肉里。

倒是那道看似普通的开水白菜,让我多舀了两勺。汤头清得能照见人影,可喝进嘴里却浓得化不开——主厨说用了老母鸡、排骨、干贝熬了六小时,又用鸡脯肉泥扫汤,把杂质全吸走了。我试过自己做,熬到第三小时就懒得扫汤,结果汤里总飘着油星子。这碗汤的妙处在于“清而不薄”,喝到最后喉头会泛起一丝甜,像小时候外婆熬的鸡汤,没放味精,却鲜得让人想舔碗。
最意外的是那道“糖醋脆皮鱼”。以前吃的多是鲤鱼,刺多肉糙,这碟用的是鲈鱼,鱼身划了牡丹花刀,炸得金黄酥脆,淋的糖醋汁里加了话梅。第一口是熟悉的酸甜,第二口却尝到话梅的果香,像在糖醋汁里藏了颗小炸弹,突然就炸开了新味道。主厨说这是跟粤菜师傅学的,用话梅代替部分醋,酸得更柔和。我平时不爱吃甜口菜,这碟却吃了半条——鱼皮脆得能听见“咔嚓”声,鱼肉又嫩得像豆腐,糖醋汁裹着话梅香,连刺都懒得吐。
可到了“宫保虾球”,我又皱了眉。虾仁大得像乒乓球,裹着厚厚的淀粉糊,咬下去先碰到软趴趴的面衣,里面的虾肉倒是弹,可宫保的“小荔枝口”完全被盖住了。正宗宫保该是甜、酸、辣、咸、鲜五味平衡,这碟却像被糖淹了,甜得发腻。主厨说“年轻人爱吃甜”,可宫保的灵魂是“糊辣香”,花椒和干辣椒得炒到发黑,炒出那股焦香,虾仁再裹着酱汁,一口下去先是辣,然后是甜,最后是麻,像在嘴里放了个小烟花。这碟虾球倒像把烟花泡在了糖水里,火都灭了。
甜品是“茉莉花茶冻”,端上来时冒着仙气,茶冻是淡绿色的,上面撒了桂花和枸杞。第一口是清凉的茉莉香,第二口尝到茶的苦,第三口桂花甜就冒出来了。我平时不爱吃甜点,这碟却吃完了——茶冻滑得像果冻,苦和甜的比例刚好,像在喝一杯没加奶的茉莉奶茶,清爽不腻。主厨说用了冷萃茉莉茶,花了两天时间才把苦味调淡。我试过用热水泡茉莉花,泡久了苦得像药,这碟茶冻倒像把春天的茉莉花冻在了碗里,连香气都是凉的。

整顿饭吃下来,最深的感受是:主厨想玩创新,可有些菜改得太狠,把川味的魂改没了;有些菜倒保留了老味道,像开水白菜和糖醋脆皮鱼,反而成了惊喜。冷吃鸡丁和宫保虾球像是为了迎合“年轻人口味”硬改的,结果改得四不像——既没了老派的扎实,也没新派的清爽,倒像在两种味道之间悬着,下不去也上不来。
结账时看了眼菜单,冷吃鸡丁128,宫保虾球198,开水白菜88。这个价在成都高端川菜里不算离谱,可冷吃鸡丁的量只够两人分,宫保虾球的味又不对,倒不如去隔壁街的老店,点盘128的辣子鸡,炒得干香酥脆,连辣椒都能嚼着吃,比这碟泡在油里的“新派冷吃”实在多了。

这家店我会再来,但只点开水白菜、糖醋脆皮鱼和茉莉花茶冻——老派川菜里藏着的新意,比硬改的“创新菜”有意思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