芙蓉鸡片端上来,白得透亮,薄如蝉翼,我夹起一片,几乎能透过它看见对面人的眉眼。入口滑嫩,舌尖刚触到那层柔,就化了,像咬了口云——但云该是淡的,这鸡片却带着股鲜,鲜里还裹着点说不出的清甜。兰明路说这是史正良大师的经典菜,我信,光这刀工,没十年八年练不出来。可再一细想,这“鲜”是不是太干净了?传统川菜讲究“五味调和”,这鸡片,像被滤掉了所有杂质,只剩了鲜,反倒少了点烟火气。
雪花鸡捞更绝。鸡茸搓成小丸,滚上蛋清淀粉,下沸水一汆,立刻捞起,撒上火腿末、香菇丁,再浇一勺清鸡汤。我舀了一勺,鸡丸嫩得像豆腐,可咬开,里面竟藏着点脆——是鸡胸肉里的筋膜没剁碎?兰明路说这是故意留的,“要有点嚼头,不然太软塌”。我点头,可心里犯嘀咕:传统做法里,这“脆”是该留还是该去?史正良大师的“清鲜为底、麻辣见长”,这“清鲜”里,该不该有这点“脆”的干扰?

现场还有道开水白菜,我原以为不过是道“清汤寡水”的素菜,可汤一入口,我就愣了——这哪是开水?分明是熬了四五个小时的鸡汤,滤了八遍,清得能照见人影,可喝起来,醇厚得像融化的黄油。兰明路说,这汤的秘诀在“吊”:老母鸡、排骨、火腿,加水小火慢炖,每隔一小时撇一次油,最后用鸡脯肉茸“扫汤”,把杂质全吸走。我听得直咂嘴,可再一想,现在餐厅谁肯花这时间?一道开水白菜,卖价不低,可利润呢?厨师的时间成本,食材的损耗,哪样不是钱?兰明路说“用新设备能提效20倍”,我信,可提效后的汤,还能有这“醇厚”吗?
交流会上,兰明路还展示了现代厨房设备——低温慢煮机、真空包装机、万能蒸烤箱……他说,这些设备能让传统川菜“标准化”“效率化”。我试了道用低温慢煮机做的麻婆豆腐——豆腐先65度煮半小时,再炒制,口感嫩得像布丁,可麻味、辣味、酱香味,全浮在表面,像层薄薄的油,没渗进豆腐里。传统做法里,豆腐要先用盐水焯,再和豆瓣酱、花椒面一起炒,火候大了容易碎,火候小了不入味,全靠厨师经验。可现在,设备控温精准,豆腐不会碎,可那“入味”的层次感,却没了。

兰明路说“厨师要能30秒讲清一道菜”,我理解——现在食客没耐心听你长篇大论,可川菜的“味变”,哪是30秒能说清的?比如这道回锅肉,先煮后炒,煮的时候要加姜、葱、料酒去腥,炒的时候要先用豆瓣酱煸出红油,再下肉片,最后加青椒、蒜苗提香。每一步的火候、时间、调料比例,稍有偏差,味道就变了。30秒?只能讲个大概,可食客吃的是“大概”吗?
现场还有道创新菜——藤椒鱼片配芒果莎莎。鱼片嫩,藤椒麻,芒果甜,三种味道撞在一起,我第一口觉得新奇,第二口就有点乱——麻和甜,本就不搭,硬凑在一起,像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被迫同居,谁也不服谁。兰明路说“创新要大胆”,我赞成,可创新不是乱搭,得有“逻辑”——比如酸辣土豆丝配柠檬汁,酸上加酸,反而更清爽;可麻和甜,没这层“逻辑”,搭在一起,就像把辣椒和巧克力一起嚼,谁也压不住谁,只剩怪。
交流会最后,兰明路让弟子们拆解每道菜的技艺,形成“细化操作标准”。我翻了下,连“切姜丝要切多细”“炒豆瓣酱要炒多久”都写了。我理解——标准化能让菜品质量稳定,可川菜的“灵魂”,不就在那点“不标准”里吗?比如夫妻肺片,每家店的辣椒油配方都不一样,有的偏香,有的偏辣,有的还带点甜,这才是“夫妻肺片”的魅力——你吃的是“那家店”的味道,不是“标准”的味道。现在全标准化了,吃的是“兰明路牌夫妻肺片”,还是“川菜”吗?
散场时,我听见两个年轻弟子聊天:“现在学川菜,得会用设备,会讲菜,还得注意形象,兰大师连我们衣领歪了都要管。”另一个笑:“传统川菜师傅,哪个不是满身油渍?现在倒好,像演话剧的。”我听着,没说话。传统和现代,从来不是对立的,可怎么“融合”,才是关键。史正良大师的“清鲜为底、麻辣见长、重在味变”,这“味变”,是靠厨师的手、火、经验变出来的,不是靠设备、标准、形象变出来的。今天的交流会,我看到了“新”,可“旧”呢?那点“旧”的烟火气、那点“旧”的层次感、那点“旧”的“不标准”,才是川菜的根啊。

这顿饭,我吃得复杂。芙蓉鸡片、雪花鸡捞、开水白菜,我会再点——它们代表了川菜的“精”,精到像艺术品,可艺术品,只能远观,不能常吃。麻婆豆腐、回锅肉、夫妻肺片,我不会常来这吃——我想吃的,是那口“不标准”的、带点“瑕疵”的、有“人味”的川菜。至于那道藤椒鱼片配芒果莎莎,我不会再点——创新可以,但别丢了“川菜”的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