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仓桥直街的老茶楼里,我点了只“绍兴奶油小攀”——说是“中式蛋挞”,可端上来那模样,倒更像只蔫了的白瓷碗。顶上堆着团淡黄的奶油,底下托着层焦黄的酥皮,中间空落落的,像被谁挖走了一勺心。店家说这是“传统做法”,可我看那奶油塌得没筋骨,酥皮裂得像旱地的缝,心里先打了三分折扣。
第一口咬酥皮。按说该是“一碰即碎,入口即化”,可我这口下去,牙齿先撞上了层硬壳——不是酥脆,是干硬,像咬了口没烤透的饼干。再嚼,面粉的涩味混着点猪油的膻,在舌尖打转。老手艺人说“酥皮是骨架”,可这骨架怕是缺钙,层数倒是够,可每层都薄得像纸,叠在一起反而成了负担,嚼着嚼着就散了架,碎渣直往喉咙里钻。
奶油馅更让人意外。本以为是绵密的云朵,结果第一口就腻得皱眉——甜得直白,像直接灌了勺白糖水,奶香倒成了配角。蛋液的存在感极弱,只偶尔在舌根冒点腥气,被糖味一压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。我本以为会“甜而不腻,糯而不黏”,可这奶油分明是“甜得发齁,糯得发黏”,第二口就有点下不去嘴。店家说加了炼乳提香,可我只尝到工业糖的钝感,连点鲜奶的活泼劲都没有。

最怪的是“中西合璧”的噱头。西式奶油配中式酥皮,听着像场浪漫的联姻,可实际是场尴尬的拼凑——奶油太软,酥皮太硬,咬下去像在嚼两种不同的食物,谁也不肯迁就谁。蛋挞的酥皮是脆中带软,奶油是滑中带润,可这小攀的酥皮硬得像盾,奶油软得像泥,搭配起来像硬塞了块橡皮泥进饼干壳,口感割裂得厉害。
我问店家:“这奶油是现打的吗?”他笑:“现在谁还现打?都是买的罐装奶油,省事。”我懂了——传统工艺里,奶油该是鲜奶加蛋清手打,打至起泡发亮,才能有那股子轻盈的奶香。可现在为了“效率”,改用罐装奶油,甜是甜了,香却没了,只剩下一嘴的工业感。酥皮也偷了懒,老法子是猪油加面粉反复折叠,现在怕是直接用了现成的酥皮胚,烤出来自然少了那股子“手工的温度”。
不过,这小攀倒也不是全无可取。第三口时,我试着把酥皮掰碎,蘸着奶油吃——硬渣混着软泥,口感反而丰富了些。奶油的甜被酥皮的涩中和了点,酥皮的干被奶油的润润了润,倒像找到了种微妙的平衡。可这平衡太脆弱,稍一多嚼,甜腻又卷土重来,逼得我不得不灌口茶压惊。

隔壁桌的老绍兴人看我皱眉,笑着搭话:“现在的小攀啊,没我们小时候的好吃了。那时候的奶油,是拿鸡蛋清打的,打半天才出那么点,甜是甜,可香得透骨;酥皮是老师傅手揉的,揉得手都酸了,烤出来才酥得掉渣。”他摇头,“现在为了省事,啥都改了,味道自然就变了。”
我点头。传统美食的“传承”,最怕的就是“省事”。省了工序,省了时间,省了心思,最后省掉的,是那口最本真的味道。奶油小攀的“百年传承”,如果只剩个空壳子,只剩个“中西合璧”的噱头,那这传承,不要也罢。
结账时,我看了眼价格——12块一只。这个价,在绍兴能吃碗不错的次坞打面,能买两斤新鲜的黄酒醉蟹,甚至能去隔壁老字号买只现烤的梅干菜烧饼。而这只奶油小攀,除了那点“百年老味”的情怀,实在没什么值得留恋的。

走出茶楼,我拐进巷口的小店,买了只现烤的梅干菜烧饼。咬下去,面皮脆得掉渣,梅干菜香得浓郁,猪油渣润得恰到好处——这才是绍兴该有的味道,实在,鲜活,不矫情。至于那只奶油小攀,大概不会再点第二次了。如果非要吃甜点,我宁愿去隔壁街买只现烤的蛋挞,至少那酥皮和奶油,是真心实意在讨好我的舌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