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阿婆的烫粉摊支在老圩场巷口,竹漏勺在滚水里搅出漩涡,籼米粉在沸水里滚三圈就捞起——我盯着她手腕上的银镯子,那镯子跟着动作晃,米香混着猪骨汤的鲜直往鼻子里钻。粗瓷碗底先铺一勺青蒜碎,粉倒进去时腾起白雾,再浇汤头,金黄的萝卜干和红油辣酱一撒,汤面立刻浮起油花。第一口汤下去,喉头先烫出颤音,猪骨熬了整夜的汤头不浑,反透着股清亮,辣味是后发的,从舌尖烧到耳根,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滚。
粉是籼米做的,比普通米粉更弹,吸饱汤汁后软而不烂。我故意留了半根粉在碗底,用筷子挑起来时,粉身挂着汤汁往下坠,像根颤巍巍的银丝。张阿婆看我盯着碗,咧嘴笑:“后生仔,这粉要吸溜着吃才香。”话音没落,旁边穿蓝布衫的老汉已经端着碗蹲在石阶上,粉吸得“滋溜”响,汤汁溅在裤腿上也不管。
往圩场深处走二十步,李叔的麻子粿担子在槐树下。竹蒸笼冒着热气,米皮在蒸布上摊成薄片,白得透光。他舀一勺芝麻糖馅抹在米皮上,手指一卷,月牙形的粿就成了,最后撒的那把芝麻是点睛——粿皮软,芝麻脆,咬下去时“咔嚓”一声,糖馅顺着嘴角往下流。我拿纸擦嘴,纸都被黏住了——糖馅里除了芝麻,还掺了炒得微焦的核桃碎,甜里带点苦,刚好解了烫粉的辣。
李叔做粿的手法像在绣花。米浆倒进蒸布时,他用刮板刮出个圆,边缘不能厚,否则卷起来会裂;蒸的时间要掐准,三分钟刚好让米皮半熟,太生卷不起来,太熟会黏手。我见过他赶时间多蒸了半分钟,米皮软塌塌的,卷的时候裂了道缝,他直接把那粿塞进自己嘴里,边嚼边嘟囔:“这粿不能卖,裂了缝的甜味会跑。”
烫粉的辣是“凶”的,麻子粿的甜是“憨”的。我试过把粿泡在汤粉里吃,米皮吸了汤汁变软,芝麻糖馅混着辣汤,甜辣在嘴里打架,反而不如分开吃痛快。张阿婆的汤碗边总摆着个小瓷罐,里面是腌的酸萝卜,吃粉吃腻了,夹片酸萝卜丢进嘴里,酸味一冲,又能再嗦半碗粉。
上个月带朋友去,他盯着李叔的担子问:“这粿是不是放久了会硬?”我摇头:“现蒸的粿皮软,放两小时就变韧,但芝麻糖馅不会化,反而更入味。”他不信,买了三个,非要留两个当下午茶。结果下午三点给我发消息:“粿皮确实变韧了,但芝麻香更浓,配绿茶刚好。”
张阿婆的摊子从早上五点开到十点,汤头卖完就收摊。有回我九点半到,只剩半锅汤,她舀汤时手都在抖——汤少了,粉泡不透,味道会淡。我让她少给点粉,她瞪眼:“粉少了你吃不饱,下次不来怎么办?”最后还是按平时的量给,汤只盖了半碗,我喝到最后,碗底剩了层辣油,黏在碗上洗不掉。
李叔的麻子粿只在开春和秋收时卖,说是这时候的早籼米最糯。我试过夏天去买,他摇头:“夏天的米水多,蒸出来的粿皮软塌塌,没嚼劲。”有回我撒娇多要两个,他一边包粿一边嘟囔:“后生仔不能吃太多甜,牙会坏。”结果还是塞了四个给我,纸包上沾了层芝麻,拿回家时,我妈笑:“这芝麻够炒盘菜了。”
烫粉的价十年没涨,五块钱一碗,加蛋六块。麻子粿三块钱一个,比隔壁摊的贵五毛,但李叔的芝麻糖馅给得足,掰开时能看见糖馅顺着粿皮往下淌。有回我见隔壁摊的粿卖两块五,买了个尝,粿皮厚,芝麻少,糖馅里还掺了面粉,吃两口就腻了。

现在回铅山,我还是先奔圩场。张阿婆的木桌腿上的“1982”被磨得发亮,李叔的蓝布衫洗得发白,但推车上的蒸笼还是竹编的。朋友问我:“这摊子这么旧,怎么不换新的?”我笑:“换新的就没这味了——竹蒸笼蒸的粿有竹香,木桌上的刻痕是时间烙的,新摊子做不出这感觉。”

烫粉我会特意留两口汤,等吃完麻子粿再喝——甜味混着辣味,像在嘴里放了场小烟花。李叔的粿我一次最多吃三个,再多就腻,但隔段时间不吃,又馋得慌。张阿婆的摊子我每周至少去一次,不是为了粉,是为了听她边舀汤边唠叨:“后生仔,少吃点辣,对胃不好。”

这家的烫粉我会特意绕路来吃,麻子粿我会买四个,两个现吃,两个带回家。但别在十点后去——汤头卖完了,张阿婆会赶人,李叔的粿卖光了,会蹲在担子边数今天的收入,数着数着就笑:“够买袋新芝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