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在济南某老字号点九转大肠,菜单上写着“传统古法”,端上来是红亮的扳指块,但第一口就皱眉头——糖色挂得太厚,像裹了层焦糖壳,咬下去先是甜,接着是浓重的酱油咸,最后泛上来一丝苦,像熬糊的糖浆。同桌老饕用筷子尖蘸了点汤汁尝,摇头:“这糖醋比例,怕不是用勺子量的?”
九转大肠的“五味”本该是酸甜苦辣咸的微妙平衡。我曾在曲阜一家小馆吃过正宗的:大肠先煮后炸再煨,煨时加砂仁、肉桂、豆蔻,糖醋汁里还要兑半勺高汤。那家的肠段软糯中带点弹,咬开时汤汁会顺着齿缝渗出来,酸是柠檬的清,甜是冰糖的润,苦是香料的回甘,咸是酱油的鲜,五种味道像五根线,拧成一股却分得清层次。可眼前这盘,甜得发闷,苦得突兀,像有人把糖罐和药罐打翻在了一起。
糖醋鲤鱼的问题更明显——鱼身切了牡丹花刀,炸得金黄,可端上桌时已经塌了。用筷子夹鱼尾,本该能拎起整条鱼呈弓形,可这鱼的脊背软塌塌的,像泄了气的皮球。咬开鱼皮,酥脆是酥脆,但鱼肉发柴,像在冰箱里冻过又解冻的。最要命的是糖醋汁,稠得能拉丝,挂在鱼身上像层胶水,吃两口就腻得慌。
好的糖醋鲤鱼,鱼要选三斤左右的黄河鲤,活杀现炸。我曾在青岛一家老店看过师傅操作:鱼身改刀后先用盐、料酒、葱姜腌,再裹淀粉糊,油温八成热时提着鱼尾,用热油浇淋定型,等鱼身定成弓形再整个下锅炸。炸好的鱼要“头昂尾翘”,鱼皮酥脆如纸,鱼肉细嫩如豆腐。糖醋汁则要用香醋、白糖、番茄酱调,酸甜比例大概6:4,最后勾薄芡,浇在鱼身上要能流动,不能太稠。可眼前这盘,鱼明显是复炸的,油温不够,所以塌了;糖醋汁里番茄酱放多了,酸味被盖住,只剩甜腻。
同桌的济南本地朋友叹气:“现在很多老字号,师傅换得勤,手艺就走了样。”他讲起小时候跟爷爷去吃九转大肠,师傅会在灶台前摆个小秤,称糖、称醋、称香料,连煨的时间都要看沙漏。“现在谁还这么讲究?后厨都用电砂锅,定好时就走人,哪还有‘九转’的功夫?”

其实鲁菜的讲究,从来不在“贵”上。我曾在烟台一家小馆吃过58元的糖醋鲤鱼,鱼不大,但炸得挺括,糖醋汁是师傅用醋坛子里的老醋调的,酸得透亮,甜得清爽。九转大肠也吃过便宜的,88元一盘,肠段切得粗点,但煨得入味,糖醋汁里没那么多添加剂,吃完了嘴里不发黏。反而是这次的老字号,九转大肠168元,糖醋鲤鱼198元,价格是小馆的两三倍,味道却差了十条街。
最让我难受的是,这两道菜明明可以做好。九转大肠的难点在“煨”,要先用大火收汁,再用小火慢煨,让香料的味道渗进肠壁。我见过有师傅用砂锅煨,底下垫竹篦,防止粘锅,煨的时候要不停晃锅,让汤汁均匀包裹每块肠。糖醋鲤鱼的难点在“炸”,油温、时间、手势都有讲究,炸好了鱼身能立住,炸不好就塌成一滩。可现在很多后厨,为了省事,用高压锅压大肠,用复炸油炸鱼,味道自然就变了。
朋友说:“现在年轻人不爱学鲁菜,觉得麻烦。”他儿子在烹饪学校,班里30个人,学川菜的占一半,学粤菜的占三分之一,学鲁菜的只有两个。“川菜辣,粤菜鲜,学起来快,鲁菜太复杂,光是刀工就要练半年,谁愿意耗?”

可鲁菜的复杂,正是它的魅力。九转大肠的“九转”,本意是“反复烹制”,像道家炼丹,要经过煮、炸、煨三道工序,每道工序都要精准控制时间、温度、调料。糖醋鲤鱼的“牡丹花刀”,要切得深而不透,炸时才能翻出漂亮的鳞片。这些讲究,不是为了显摆,而是为了让食材的味道更纯粹、更丰富。

离开时,朋友指着菜单上的“孔府豆腐”“葱烧海参”说:“这些菜以前都是官府菜,现在普通餐馆也能做,但能做好的没几家。”我点头。鲁菜的没落,不是因为不好吃,而是因为太考验功夫。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愿意花时间磨一道菜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
这家的九转大肠和糖醋鲤鱼,我不会再点第二次。但如果哪天遇到有人说“鲁菜不过如此”,我一定会带他去烟台那家小馆,点盘58元的糖醋鲤鱼,88元的九转大肠,让他尝尝,什么才是真正的鲁菜。
没有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