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爆河虾端上来时,虾壳还泛着油光,我夹起一只咬下去——咔嚓一声,壳脆得像薄饼干,虾肉却嫩得能掐出水。甜咸口的酱汁裹着虾肉,第一口是浓烈的鲜,第二口泛起一丝焦糖的微苦,第三口舌尖开始发麻——油温至少有280度,虾肉在瞬间锁住水分,但酱汁里的糖分稍多,吃五只就腻了。同桌的老饕说:“这虾该用小河虾,现在的大虾肉太厚,爆不透。”
八宝鸭是拆骨的,鸭皮完整得像件艺术品。我用勺子舀开鸭腹,糯米、火腿、笋丁、莲子滚出来,酱汁黏稠得能拉丝。第一口是鸭肉的酥烂,第二口是糯米的软糯,第三口尝到火腿的咸香——但鸭肉太柴,尤其是胸脯部分,纤维感明显。服务员说这是“传统做法”,可我记得二十年前在福佑路老店吃的八宝鸭,鸭肉是能化在嘴里的。现在的鸭子可能养得太久,或者蒸的时间不够。

虾籽大乌参是压轴菜。海参切得厚实,酱汁黑亮,虾籽撒得慷慨。我夹起一块,酱汁顺着参肉往下淌,入口先是浓烈的酱香,然后是海参的软糯,最后是虾籽的鲜——但鲜味太冲,像被味精泡过。我舔了舔嘴唇,余味里有一丝铁锈味,可能是海参泡发时用了不锈钢锅?老本帮菜里,这道菜该用砂锅慢煨,酱汁要能挂住筷子,现在的汤太稀,像兑了水。

草头圈子是经典,但今天的圈子(猪大肠)处理得粗糙。外层肥油没刮干净,咬下去油花四溅,内层的肠壁却发硬,像没煮透。草头倒是嫩,但酒香太淡,本该用花雕酒呛锅,现在只放了点料酒。我问服务员:“是不是换了厨师?”她笑而不答,只说“现在注重健康,少油少盐”。可本帮菜的灵魂就是浓油赤酱,减了油盐,还叫什么本帮?
迷你扣三丝是惊喜。火腿丝、鸡丝、笋丝切得比头发还细,装在小瓷盅里,浇上清汤。我舀起一勺,三丝在汤里散开,像一幅水墨画。汤是清的,但鲜得自然,没有味精的涩感。这道菜该是苏锡菜的底子,老饭店把它融进了本帮的精致里——可惜只有三小盅,每人分不到两勺,倒像是给游客尝鲜的样品。
清炒蟹粉端上来时,我闻到了姜醋的酸香。蟹粉金黄,蟹肉雪白,拌上醋,第一口是蟹的鲜,第二口是姜的辛,第三口是醋的酸——但蟹粉里有碎壳,硌到牙。服务员说“手工拆的,难免有壳”,可二十年前在老店吃,蟹粉是能直接吞的。现在的蟹粉太稀,像兑了水,可能是为了省成本,少放了蟹肉?

松鼠鳜鱼是最后上的。鱼身炸得金黄,酱汁红亮,我夹起一块,外皮酥脆,鱼肉却发柴。酱汁太甜,像加了太多番茄酱,盖住了鱼的鲜。我记得老饭店的松鼠鳜鱼,该用活鱼现杀,鱼身划刀要深,炸时油温要高,酱汁要用糖醋调——现在的鱼,可能是冰鲜的,炸的时间也不够,酱汁更是偷懒用了现成的番茄酱。
环境是老的,木桌木椅,墙上挂着老照片,服务员穿着蓝布衫,像回到了九十年代。但空调太冷,我穿了短袖,冻得直搓胳膊。邻桌是几个游客,举着手机拍照,菜上齐了才动筷子,拍完照发朋友圈,菜都凉了。服务员上菜时,盘子磕得叮当响,像在赶时间。
结账时我看了账单:油爆河虾88,八宝鸭168,虾籽大乌参298,草头圈子68,迷你扣三丝48,清炒蟹粉128,松鼠鳜鱼198,再加两碗米饭和一壶茶,总共980。我摸了摸钱包,心想:这个价,我能去隔壁街的老正兴吃两顿,还能打包一份红烧肉回家。
老饭店的浓油赤酱还在,但灵魂淡了。油温、火候、食材,这些老本帮的讲究,现在只剩个壳。可能是为了迎合游客,可能是为了控制成本,也可能是厨师换了,手艺没传全——但不管怎样,这顿饭让我明白:老字号的光环,遮不住手艺的退步。下次再来,我可能只点扣三丝和葱油拌面,其他的,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