贵阳朋友按头安利的丝娃娃,我在青云市集那家三十年老店点了两份。面皮端上来时我就皱眉——直径十五厘米的圆饼摊在竹筛里,薄得能透出底下木纹,但边缘有处明显没摊匀,像被小孩扯破的窗花纸。朋友说“这才是手工烙的证明”,我盯着那处豁口想:机器压的倒匀称,可没这股子毛躁劲儿。
配菜碟子摆了十二格,红的是腌萝卜丝,绿的是折耳根段,白的是豆芽,黄的是酸萝卜丁。最扎眼的是那碟紫红色的胭脂萝卜,朋友说是用紫甘蓝汁腌的,我夹了根放嘴里,脆倒是脆,可甜得发齁,像在嚼水果糖。折耳根倒是够野,嚼两下那股子鱼腥味就窜上鼻腔,我这种北方人得灌半杯冰镇酸梅汤才能压下去。

蘸水是老板娘亲自调的。糊辣椒面堆成小山,旁边散着炸黄豆、花生碎、葱花。她舀了勺酱油浇下去,辣椒面瞬间吸饱汁水,变成深褐色的泥浆。“要加木姜子油不?”她问。我摇头,看旁边桌贵州大叔往蘸水里倒了半瓶,心想这味儿得冲成什么样。事实证明我保守了——第一口丝娃娃进嘴,木姜子的清凉味先冲上脑门,接着是糊辣椒的焦香,最后是醋的酸劲儿在舌根打转,三重味道像坐过山车,从鼻腔直冲天灵盖。
面皮比想象中韧。我学着本地人包法,夹了堆菜丝堆在中间,手指捏着面皮边缘往上折,结果菜丝从底部漏出来,沾了满手蘸水。朋友笑我手笨,接过面皮三两下包成个严实的襁褓,底部还特意折了个小兜。“这样蘸水才不会漏。”她说。我咬开她包的丝娃娃,面皮在齿间微微回弹,菜丝脆得能听见“咔嚓”声,蘸水的酸辣味裹着菜汁在嘴里炸开,确实清爽得像喝了口山泉水。
但吃到第五个就腻了。不是丝娃娃本身腻,是配菜太单调。十二碟里十碟是各种形态的萝卜,酸萝卜、腌萝卜、胭脂萝卜,连豆芽都带着萝卜味。朋友说“贵阳人夏天就爱这口酸”,可我觉得像在吃萝卜开会。最要命的是那碟胭脂萝卜,甜得齁嗓子,我包第三个丝娃娃时偷偷把它全挑出去了。

蘸水也有问题。老板娘调的偏咸,我后来自己加了勺醋和半勺糖,才勉强中和。但木姜子油的味道太霸道,盖住了其他调料的层次。我观察旁边桌大叔的蘸水,他没加糖,却倒了半勺腐乳汁,又撒了把薄荷叶碎,包好的丝娃娃蘸进去,腐乳的咸香混着薄荷的清凉,倒比我的版本丰富得多。看来这蘸水没有固定配方,全看个人发挥。
最让我意外的是价格。小份丝娃娃18块,含十张面皮和十二碟配菜,看着不贵,可配菜分量少得可怜。每碟菜丝只够包两个丝娃娃,十张面皮包完得加三次菜,每次加菜要收5块。我最后吃了二十个丝娃娃,连配菜加蘸水花了38块,比隔壁街那家卖肠旺面的老店还贵5块。肠旺面有血旺、肥肠、脆哨,热汤热面能当正餐,这丝娃娃再清爽,也就是个解腻的小吃。
不过面皮确实值得夸。我特意问了老板娘,她说面皮要用高筋粉,加少许盐和碱水,揉到面团能拉出薄膜,醒发两小时再烙。我摸了下剩下的面皮,表面有层薄薄的油光,捏起来软而不塌,闻着有股淡淡的面香。这种手工面皮比机器压的厚实,却更筋道,咬下去有股子韧劲儿,像在嚼薄版的春饼皮。
朋友说贵阳人吃丝娃娃讲究“自己动手的乐趣”,可我觉得这乐趣得建立在配菜丰富的基础上。我在青岩古镇吃过另一家,配菜有二十碟,除了常见的萝卜豆芽,还有凉拌蕨菜、酸豇豆、腌莲花白,甚至有碟现炒的香菇丝。那家的蘸水也分两种,一种加木姜子油,一种加腐乳汁,客人可以混着调。我那天吃了十五个丝娃娃,配菜都没重样,最后撑得直不起腰,却还想再包两个。

所以丝娃娃这玩意儿,像极了贵阳的夏天——热情得直白,清爽得彻底,却也带着点毛躁的野性。它不适合正儿八经坐在餐厅里吃,得像本地人那样,蹲在塑料凳上,边包边聊,蘸水洒了也不擦,菜丝漏了用手接。至于那家三十年老店,我不会特意再去,但下次路过青云市集,可能会买份面皮带回家,自己炒盘酸豇豆,调碗加了腐乳汁的蘸水,包几个歪歪扭扭的丝娃娃——毕竟,自己动手的乐趣,才是这道小吃的灵魂。